2015年11月23日，美国制度经济学家和经济史学家道格拉斯•诺思先生在位于密歇根州本佐尼亚小镇的家中逝世，享年95岁。诺思先生走了，留给世人的思想遗产是他的有十几种著作和数十篇论文,其中包括美国经济史研究、制度变迁理论、产权理论、交易费用理论、国家理论、意识形态理论、以及晚年所提出的暴力与社会秩序理论。这些理论组合起来，可被称作为诺思的制度与制度变迁理论。这个理论实际上是诺思一生对人类到底该如何组织国家、政府、经济组织与市场交易的历史和理论的整体思考。
一
要理解诺思教授本人的理论贡献与思想价值，还要从他一生理论研究的轨迹来对其制度变迁理论做一整体的把握。诺思在大学期间是一个公认的马克思主义者。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获得博士学位并开始在大学执教后，诺思最早开始了新经济史的研究，着重研究美国的制度变迁、经济增长和人民福利增进的历史。到了20世纪70年代后，诺思与托马斯合作，研究西方世界近代兴起的原因，提出为私有产权所界定的“有效率的经济组织，是经济增长的关键；一个有效率的经济组织在西欧的发展，正是西方兴起的原因之所在”。
在20世纪80年代之后，诺思开启了他自己的制度和制度变迁的理论研究。到了晚年，诺思与瓦利斯和温加斯特一起，把他的制度变迁的理论研究从产权制度、经济组织和市场扩展延伸到了研究国家理论，从而在晚年提出了一个解释有文字记载的人类社会历史变迁的概念性新框架。诺思与其合作者提出，在有文字记载的人类历史上，曾存在三种社会秩序：原始社会秩序、受限进入秩序和开放进入秩序。他指出：“政治竞争实际上要求众多大的、复杂的和良好组织的利益群体的存在，以致于不论在任何政治制度存在的条件下，他们均能有效的相互竞争”。最后，诺思、瓦里斯和温加斯特得出了如下一个尤其重要的结论：“只有在经济竞争存在且复杂的经济组织出现的前提条件下，可持续的竞争民主才有可能”。
显然，晚年的诺思及其合作者的研究，已经完全超出了传统的经济学的解释范围，而是为人类社会各种社会制度的运作，提供了一个大范围、长时段的历史的和理论的解释。因此，只有把诺斯的整个理论思考和解释放在人类社会数千年的文明史、人类存在的意义和尤其是人类社会的现代化的整体过程的大背景中，我们才能清楚地理解诺思的制度变迁理论的理论意义和贡献。
二
近代以来，尤其是在当代社会，世界各国的哲学、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法学、人类学、伦理学、历史学、语言学等等领域，均存在着诸多流派和观点，也存在着激烈的争论乃至理论冲突。这些流派、观点和争论，追根溯源，最后都可归结到人类如何组织社会、如何生活，乃至生活和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根据现代考古学的发现，尽管作为一种猿人的宇宙存在物种已经有了几十万年乃至上百万年的历史，但是作为有着自由意志、自由思想、自由选择并有语言交流能力和社会组织能力的人类，也只有几千年最多上万年的历史。一个来到这个世界上，不管是国王、总统、主席、总理、官员、企业家和普通人，也不管是白种人、黄种人、黑种人和棕种人，也不管生活在任何一个大陆还是在一个岛屿之上，每个人的生命周期也只有百年上下。每个人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存、且要生存得更好，就需要从自然中获取自己的食物、住所和其他生存所需的器物。为了达到这一点，人类需要组织社会，构建国家、政府和经济组织，进行经济交易和社会交往，以获取足够的食物、居所、工具和器物来维持自己生存。
作为一个有着自由意志、独立思想、理性思考、进行着有意识地自我选择且有着一定生命周期的生命体，每个人从生下来之后都应拥有平等的生存、生活和追求幸福快乐的权利。反过来，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剥夺和压制他人的生命权、生存权和追求幸福快乐的权利，更没有人有权来强迫任何一个人接受某种他自己所不想信的信念和观念。
这正是近代以来，英国《大宪章》、美国《独立宣言》和《美国宪法》、法国《人权宣言》、以及联合国《世界人权宣言》所表述出来的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的基本理念。正是因为人人生而自由且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人类的任何社会组织和政治结合的目的，都在于保护每个人人的自由、财产、安全和生存的平等的权利。这些权利也就构成了现代社会运作的基础。
然而，在过去数千年的各种人类文明的社会历史中，尽管人人都在各种社会制度、文化传统和自然条件中生存和追求着个人的幸福和快乐，但是，无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无论是南半球，还是在北半球，无论是在大陆，还是在岛国，绝大多数人类社会均是在各种酋长制和君主制下过着一种统治和被统治的生活。在人类社会几千年的历史中，也充满战争、杀戮、暴力、压迫、政变、夺权、篡位、谋杀、饥荒、瘟疫、疾病和各种自然灾害，各人类社会中的人的人均寿命也很短。
只是自英国1215年的《大宪章》开始，人类诸社会开始理性地探索到底如何组织社会、如何构建国家、政府和经济组织，如何组织市场交易和国际贸易，如何通过发展科学技术来利用自然创造出人们维持和改善生存的条件的食品和器物，从而开启了人类社会的现代化过程。经过数百年的艰苦探索和摸索，人类社会才慢慢懂得，建立在人类自由意志和自由选择基础上的民主与法治国家、有限政府和保护私有产权的法律制度，才是能够促进市场交易、经济增长、科技发展和人类和谐生存国家与社会制度。
三
经过数百年的摸索与探讨，大多数国家和社会中的人最后趋于明白这样一个道理：自由、法治、民主、公正、文明、富强、和谐、诚信等等这些核心价值，乃是人类社会现代社会演进的共同财富和天道，而保障这些基本人类生存价值的民主与法治的政治制度，以及与之相联系在一起的保护私有产权的法律制度，乃至这些人类文明共同价值的制度保障。诺思数十年的历史的研究和理论的价值，就在于他不仅证明了保障这些人类共同的价值和社会制度和私有产权制度是合理的，而且是被近代以来的大范围人类社会历史所证明最有效率的，是人类社会进步、经济发展、科技发展、人民生活提高和福祉增进的最有效率的制度安排。诺思留给世人的思想遗产，诺思及其合作者的理论贡献，也恰恰在这里。
如果说持续数百年的人类社会现代化过程已经证明，民主与法治的国家制度以及与之相关联的保护私有产权的法律制度和市场交易制度是确能改进人类经济增长、生存环境改善和增进人类福祉的社会制度安排，那么，如何才能建设一个民主与法治的国家？如何才能做到有限政府的和构建出具有政治竞争的现代政治制度？换句话说，制度变迁的动力到底在哪里？当代世界的另一位伟大思想家哈耶克在《通往奴役之路》那部20世纪的经典著作一开始，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观念和意志的力量，塑造了今天的世界”（英文原版第66页）。
到了晚年，诺思也与哈耶克一样认为，制度变迁的最终源泉和动力，取决于人们信念和观念，用诺思自己的术语来说，制度变迁的动力（亦可能是阻力和张力——这一点是诺思可能没有意识到的），乃在于人们的“先存的心智构念（preexisting mental constructs）”（North, 1990a,《制度、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英文原版，第66页），从而诺思最终强调人们的信念（beliefs）、认知（cognition）、心智构念（mental constructs）和意向性（intentionality）在人类社会制度变迁中的作用。譬如，在《理解经济变迁过程》一书的“前言”中，诺思（North, 2005, 《理解经济变迁过程》，pp.viii－ix）就明确指出：“人类演化变迁的关键在于参与者的意向性（the intentionality of the players）。……人类演化是由参与者的感知（perceptions）所支配的；选择 —— 决策—— 是根据一些旨在追求政治、经济和社会组织的目标的过程中的不确定性的感知中做出的。因而，经济变迁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为行为人对自身行动结果的感知所型塑的一个刻意过程（a deliberate process）”。在其后的分析中，诺思（North, 2005, p. 3）又一再指出：“理解变迁过程的关键在于促动制度变迁的参与者的意向性以及他们对问题的理解”；“人们所持的信念决定了他们的选择，而这些选择反过来又构造（structure）了人类处境（human landscape）的变化”（同上，p. 23）。
四
到今天，我们才慢慢开始明白，人类采取一种什么样方式来组织社会，构建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制度和政府管理形式、国家如何管理和和治理社会，乃至人们到底如何生活，以及人们选择、接受、顺从按照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方式进行实际生活，完全取决于人们在信什么，取决于人们的认知、理念和信念。在古代和传统社会中，是统治者的暴力以及宗教和长者的强制力量在强迫人们接收某种信念，而这些被强迫接受的信念又往往会使人们把某种信念（如儒家的“三纲五伦”教义）理解为当然正确的，而这种被信以为当然正确的信念又反过来支持了某种君主制和独裁制的国家制度和社会组织形式。
只是到了近代，在人类自由和天然平等的信念在欧洲中世纪后半期逐渐萌生出来后，才使人们要求冲破古代和中世纪长期存在君主制和独裁制的国家制度，慢慢演化出了现代民主与法治的国家制度，开启了人类社会的现代化过程。而这种人类社会的现代化过程，实质是君主和政府权力得到制约，人类权利得到平等地保障，所伴随的制度变迁过程则是保护私人产权的现代法律制度的生成。近现代以来的经济增长、现代科技革命、人类生活水平的巨大提高，以及人类生存环境的改善等等，只不过是人类社会这一现代化过程的一个必然结果。
到这里，我们就能理解诺思教授一生理论探讨的学术价值和理论意义了。诺思一生探索所留给全人类的思想遗产，只不过用历史实事和严密的理论分析告诉人们，这种政府权力得到限制和制衡的现代法治民主制度，以及与这种现代政治制度结合在一起且构成这种现代国家制度之基础的产权和法律制度（他晚年与瓦利斯和温加斯特将其称作为有着“政治竞争”的“开放进入社会秩序”），相比较人类历史上存在过和现存的各种“原始社会秩序”、各种“自然国”和“受限进入社会秩序”，是被世界人类现代化过程所证明的更有效率和更有活力、更能产生“非人际关系化的市场交易”（impersonal exchange）政治和法律制度，因而也更能产生科技革命和技术进步，并蕴生快速的经济增长。诺思制度变迁理论的宏大理论叙事，只不过是从世界历史中对此进行了史实证明和理论解说。
诺思先生走了，世界各国均还在走向他所理解的“开放进入社会秩序”的半路上。尤其是经过三十多年的改革和开放，中国还正在探索着自己未来的现代化道路，还在现代国家制度建设的半路上。未来中国将向何处走？我们究竟要建设一个什么的现代化国家？中国的高速增长能否延续？关键还在于我们有什么样的理论信念，还在于我们到底信什么。
2015年11月26日谨识于复旦
